狂风之后是暴雨。
夜郎之地,大河小河暴涨。漫漫水流,淹没了田园,冲垮了道路,损坏了各种各样的设施。然而,风雨中的“转生堂”,作为一个特大“猫窝”,依然稳稳矗立于半山腰。四周虽然被狂虐之风雨冲击得不成样子,但“转生堂”却因为三面皆有山峦护卫,构成了“一猫稳坐山凹”之态势,外墙尚未受到结构性毁损,只是掉落了一些辅助性之木条。
风雨三日后,又是阳光明媚。哈达里再度召集小秘书至执行堂主办公室整理卷宗。依照写手聘用之五条规则,小秘书们重新将数以万计之简历、资料,按音序排列,再一一对照,以便于核查和检阅。经过第二轮筛选,原有十余份入围之应聘资料有大半被淘汰了,而原先已经被放入淘汰范围的七八分简历资料则幸运地被归在初选之列。何以如此?皆因小秘书换班之故也。由于任务繁重,小秘书们不得不进行“时辰倒”的工作程序,即每两个时辰(四小时)轮一班,如此轮换小秘书,其资料出自多手检阅、整理,故其排序便发生了极大变化,进入哈达里眼帘者便与此前那个排序大有不同也。
然而,不论情况如何,小秘书们总归给哈达里提供了一份可以省去诸多麻烦的《写手应聘总录》与《写手应聘初选名录》两份资料。或许是“日又升堂”,哈达里坐在办公桌前眉开眼笑,恍若喝了清爽水,嘴角高翘,它习惯性地用前爪撩一撩眼尾,搜寻其所最爱之应聘资料。如此翻阅数遍,一份《绝妙写手》的自荐简历映入眼帘。开头第一页写着:
谨以最美好之祝愿——
献给我最最最敬爱之“转生堂”堂主哈达里先父
看到这一行“祝语”,哈达里简直心花怒放,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想想看,一个凭着假学历和假奖状而身居执行堂主的“海归猫才”,在国外被校长劝退学,长期遭受白眼蔑视,即使归回夜郎猫国了,也要看国王脸色行事,况且整个猫界上层勾心斗角,不得一刻之安宁,从未享受过父亲般之尊荣,此刻有应聘“猫才”,以“四最”之最高等级予以颂扬,那是何等之荣耀啊!尤其是“先父”一称,更使哈达里激动不已!看官,你懂得:那“先父”本是子女对已死父亲之尊称,此“猫才”将哈达里称作“先父”简直就是一种诅咒,可这不学无术之执行堂主却不知道“先父”之确切意义,以为那“猫才”将自己当作亲爹,故而刮目相看。试想一想,如此忠诚之“猫才”到哪里找来?今日来此稀缺,真是“不拘一格降猫才啊”!
哈达里又习惯性地撩一撩眼角,继续往下看。下一页就是应聘“猫才”的应聘简历,即自我推荐——《绝妙写手》:
后生,名曰“哈哈搭搭里”,来自“美利坚合众国黑猫邦贝贝里猫科大学”,苦读八年,而获“遗传工程文化传播”之理学博士学位。虽是“理学”,实蕴化学,盖因得理而文,蓄文而化,运化而传,起传而播,故曰“文化传播”。此传播之学,肇气于混沌,立基于杳冥,起始于困顿,成型于黑运,发展于贝贝。
后生自幼有志于“传播”。得家父之启蒙,铺垫有法;续宫本之文脉,吹牛无边。叙说故事,起承转合就绪;畅想虚空,上天入地飞鸾。欲水涨船高,乃将小溪说成大海;欲坐实诬陷,必将灵猫画为瞎鼠。欲损贬声名,可造绯闻使其中伤。欲压其锐气,当先擢升而后下滑。毛发藏说辞,袖里有乾坤。欲前则光速不可比拟;欲后则矮星难于名状。如此大开大合,大起大落,大进大退,大上大下,则吹牛大王可造,欺天之罪无稽。依此绝学,后生撰就《吹牛大王》一篇,附于其后,敢请执行堂主哈达里大堂士费神一阅批示,若能入大堂士之慧眼,则后生有幸,家门有幸,母校有幸!
后生:哈哈搭搭里稽首、叩首、再拜
志光三年荷月敬上
为了方便阅览,此自荐书用了双语抄录,一为“美式猫语”,一为“夜郎猫语”,前后对照,字迹清晰。看了这篇《绝妙写手》的自荐文稿,那漂亮的文辞不能不令哈达里赞叹,甚至有自觉形秽之感觉。这哈达里大堂士虽然也曾拜师学习如何写作“自荐书”,却至今未晓何为对仗,何为起承转合,故见此言辞,真乃大开眼界!
当其仔细揣摩,发现自荐者“后生”之名与自己有些雷同,己之姓名“哈达里”,而彼后生之姓名则为“哈哈搭搭里”,都姓“哈”,系同宗也;“搭”与“达”同音,故“搭搭里”即“达达里”也,真有父子相续之妙也,难怪其扉页称本大堂士为“先父”!树有根、水有源。如此同宗且认本大堂士为父,其忠心气节诚可嘉也。当录用,当录用也!哈达里内心着实对“哈哈搭搭里”这位后生颇有好感。
不过,有一点令其不太放心,这就是毕业学校。这“哈哈搭搭里”与自己一样,都游学于“美利坚合众国黑猫邦贝贝里猫科大学”。这所大学虽然名声在外,却也假学历泛滥成灾,实在是真假难辨啊!想到此,哈达里又有些不放心。
再往下翻阅时,哈达里更有新发现了:命题作文之题目《吹牛大王》颢然光显,但其内容却不是上面那自荐书用的双语抄录,而是用奇奇怪怪的虫鸟字书写。这到底是哪国文字,其文意如何?一下子难倒了这位堂堂之“大堂士”。本来,大堂士读不懂的,完全可以立刻将之拿出,放入淘汰系列,但考虑此后生姓“哈”,似有些因缘,遂请众秘书“会读”。
看官,你懂得,所谓“会读”,即如医院遇上疑难杂症,召集全院不同科室名医一起会诊。眼下,这“会读”即是遇上了审阅中的“疑难杂症”了。故需仔细辨识,方可准确把握。说来也是,应该对应聘者负责嘛,否则有真才实学者恐被遗漏,这总归不好;再说,若遇上蛮野之“猫刁”,在“寰球猫网”上实名举报,亦是不利也。基于此等因素,哈达里决意“会读”。当然,“会读”并非是集体发声读之,而是先一个一个解读。
它目光一扫,请靠近的一等秘书“咚咚里”先读。这咚咚里被执行堂主给逮住了,只好硬着头皮读。起先,她喃喃自语,似乎是在酝酿甚么惊天动地大故事。其实是在掩盖尴尬局面,因为此篇用的是“鼠文”,且非一般鼠文,而是夜郎“大鼠王国”一偏僻地域之鼠文。这可难倒了咚咚里一等秘书。不过,她自有绝招,低头抬头,计上心来,立刻想到坊间流行的一篇《吹牛大王》,自己已经背诵过,灵机一动,将之稍微改编,形成如下段落:
小米沙和斯大西克喜吹牛。一日,他俩会合吹牛。小米沙问:“你几岁啦?”斯大西克说:“愚兄九十五岁呀!”小米沙马上说:“小弟一百九十岁了呢!”斯大西克说:“愚兄个子很高,比你爸爸还高呢。”小米沙说:“你没我爸爸高。”斯大西克说:“从前愚兄很高,后来慢慢变矮了呀。”小米沙说:“小弟以前也是只大猫,我能游到河对面去呢。”斯大西克说:“你能游一条河,愚兄还能游过大海呢。”小米沙说:“小弟在海里游时,一条大鲨鱼游过来,‘咔嚓’一下,把小弟脑袋咬掉了。”……
听了一等秘书之翻译,哈达里神情严肃起来,前爪撩一撩眼尾纹,说:“不吉,不吉,被大鲨鱼咬死了,这牛虽然吹得可以,但又如何来应聘?又如何承担《鼠片香,你的健康首选》一书的写作任务呢?”哈达里凭其直觉,判定其为“不合格”之猫才。不过,既然是“会读”,依照规则,还得请其他秘书也读读看,于是又请居后之二等秘书“得得里”读一读。这得得里平日不声不响,但肚子里确有点文墨,尤其对夜郎本地鼠语方言颇有研究。但她看了两遍,却脸有难色,不敢作声。
这正是:
古里隆咚,权将网文作翻译;
欲言又止,得得心慌蕴玄机。
这得得里为何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到底有何难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