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美花早就习惯自家闺女的性子了,她也不生气,笑呵呵道:“忙得过来,我跟美丽两个人就够了。再说还有小韩呢,咱也没多种地,就那几亩棉花。平常不忙的时候,小韩也能跟着帮忙……”
“养的多了才能挣钱啊!”纪美花一脸的美好憧憬,“我让你韩叔给打听了,敢像咱这样一下子养这么多的还真没有。等养大了,还真不愁销路。”
鸡蛋、鸡肉、鸡粪都能卖钱,还有鸡毛,也是有各种用处的。纪美花光想想,都觉得前景可观。
高玉凤酸酸道:“那还用我给你找销路吗?妈妈,你现在能耐了啊,交际这么广阔。”
纪美花脸一红,羞涩道:“你觉得你韩叔这个人怎么样?”
高玉凤心想,我觉得不咋地!
那就是个大尾巴狼,早就想把你叼回窝了!
可这话能说吗,不能啊。
亲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这样的话,自己要是打击她,得多伤心啊。
她抿抿嘴,认真道:“现在看着人品还不错,对你、呃,对咱家还挺上心的。之前量地的事儿是一桩,给高玉虎买毯子又是一桩,不说多上心,起码心里有,比那些只会嘴上嚷嚷的强多了。”
纪美花点点头,叹口气,“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男人都这样,没结婚以前都拿你好,结婚了就现原形了。还得再看看,你弟弟考出来以前我是不准备找人的,就先这么着吧。”
县试的最后一天,纪美花又回了县城。
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害怕儿子考不好。“玉凤啊,你说你弟弟能考上吗?”纪美花一脸的担忧,“会不会连童生都考不上啊。他再聪明,也没人家学的时间长啊。再说了,他也就是个一般人,不是那种智商很高的天才。”
高玉凤也很紧张,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都上考场了,再想也没有用了,考完了还得等一阵才能出成绩呢。我弟回来你可别问他考的怎么样,别给他压力。”
纪美花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我知道,我不给他压力。咱家日子比在老家的时候好过多了,我给他压力干什么?再说了,干什么不能混口饭吃?”
她如今也是创业当老板的人了,虽然还没成功,但眼看着是能挣钱的。儿子要是考不上,就回来跟她养鸡呗。反正她攒下的家业,也是给他们姐弟俩的。
“这么想就对了。”高玉凤说道,“你先回家,看着准备点儿吃的喝的,等下午他考完了回来就能吃上。我呢,出去转转。”
纪美花点头:“这两天县里人多,你别乱跑。让小韩跟着你,这样我比较放心。对了,中午回来吃饭吗?”
高玉凤想想,摇头道:“不回来了,你自己吃吧。”
“那行,那我就不管你们俩了。”纪美花问道,“身上带钱了吗?要不要给你点儿?天又暖和了,你看着给自己买点布,回头让你美丽姐给你做几身衣服。”
他们家虽然不缺钱,可衣服真的没置办多少。
成衣不好买,纪美花的手艺又不行,所以一家三口除了高玉虎的衣服多点,纪美花和高玉凤都是只有两三套换洗的。
“知道,您别操心啦。”高玉凤说着,人已经出了门了。
闺女出门了,纪美花就开始忙乎。
儿子在考场待了三天,一出来肯定不能吃那些油腻的,要不然肠胃受不了。她想了想,就淘了一把米,又剥了一堆花生核桃红枣扔进去,放在灶上用小火温煮着。
等高玉虎出考场的时候,这粥也煮的烂糊出米油了,最是养胃。
不过光喝粥肯定不行,没有那么多营养。纪美花又想,要不要去买只鸡或是买几根大骨头回来熬汤呢。到时候把油撇了,清清淡淡的,也不腻人。
她犹豫了片刻,就拿了银子出门,去街上挑了一只老母鸡回来,又去肉铺称了两斤五花肉,四根剔的精光的大骨头。
回了家纪美花才想起来,如今家里就一个锅灶了。当初搬家的时候把另一个锅揭下来带回小李村了!
如今灶上煮着粥呢,她怎么熬骨头汤呢?
叹口气,纪美花一脸的懊恼。这才四十来岁,她的脑子就越来越不好使了?那等到了更年期可怎么办啊!
从屋里翻出韩当那院子的钥匙,纪美花提溜着东西就过去了。韩当这里虽然不常有人,可东西齐全,也不知道当初是存了什么心思买的这院子。
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把锅灶刷了一遍,这才开始忙乎。
鸡汤炖的入味儿的时候,韩当推门进来了。也没说话,直接就进了厨房,上手掀开锅盖闻了闻,又拿了根筷子插了下锅里的鸡肉。嗯,烂糊了!
纪美花好笑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鼻子,饭一好你就闻见了?今天不用巡街?怎么有空过来了?”边说着,边动手给他盛了一大海碗鸡肉。
韩当一边吃一边回道:“巡街啊。这不到了饭点儿了嘛,我就寻思找个地方吃饭。路过这里,看见门没锁,就知道你来了。”
这人炖的鸡汤虽然不如外面的大厨,可却有一股暖心的味道。韩当以前年轻的时候不稀罕,现在年纪大了,却越发地怀念这种真心和家的味道,喜欢有个人不图钱的围着他转,嘘寒问暖。
也许,这就是那些兄弟们说的,年纪大了,浪不动了?
他往纪美花的方向靠了靠,低头闻了闻,一身的烟火味。可奇了怪了,他竟然觉得比外面那些骚、浪、蹄子身上的脂粉味儿好闻。
这人让他觉得生活很真实。
纪美花害羞地躲了躲,“干什么,赶紧吃啊。”顿了顿,又问道,“家里有米面吗,晌午头不能光吃这个吧。得吃饭啊!”
韩当回想一下,说道,“那边的柜子里有袋面,上次你送鹿肉以后我拿过来的,就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再给我做饭呢。你倒好,没事儿不进城。家里不是有人照看着吗,养鸡养鸭不也你亲自动手啊,不然买了他们干什么……”
韩当是个男人,对韩松这个大管家持有警惕心理。无他,纪美花这人实在是不太会当主子,对韩松太宽容了!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渝。
纪美花有些不好意思,做人确实不能用得着别人的时候才联系,用不着就不搭理。别说对象了,就是普通朋友都没有这么干的。
她抿抿嘴,小声道:“那我隔五天就上来住两天,咱俩见见面,聊聊天。嗯,你要是有空了也可以去小李村找我,我在家里给你做饭。”
韩当笑笑,“好,有时间我就去。”他如今是桃县的总捕头,年纪又大了,不比年轻人有精力,不用像以前那样成天靠在衙门里了。有事儿下面的人就干了,拿不定主意才找他。
是以韩当的时间还挺宽裕的,平日里也没少跟交好的兄弟们在外面吃酒逛窑子。
如今既然打算修身养性,那么常往村里转转倒也不错。
纪美花用面粉做了手擀面,用鸡汤煮了,又撒了点儿闺女做的十三香,味道着实不赖。韩当吃的畅快淋漓,一高兴,出门的时候就给纪美花塞了张百两的银票,是前两天别人孝敬他的。
虽然繁体字识的不多,可百她还是知道的。
这么多钱,纪美花还真不好意思拿。“你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啊?我有钱花。”
韩当笑了笑,“给你的零花儿,留着买点儿自己喜欢的衣服首饰。我韩当的女人,打扮的这么寒酸,出去不是丢我的人吗?”
“寒酸?”纪美花有些不解,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衣服鞋子都是今年新做的,没穿几回,“有吗?”
“当然。”韩当点点头,伸手在她耳朵上捏了捏,“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哪个女人像你这样?”有钱的就不说了,穿金戴银光鲜亮丽;那没钱的,还带个花儿草儿呢,木头雕的镯子簪子一样不少。
她倒好,自己送的金镯子就没见她带出来过!
想到这里,韩当不由问道:“你不喜欢金首饰,喜欢玉的?”这世上还真有这样人,觉得金子俗气,就喜欢清冷的玉石。
纪美花摇摇头,说了句大实话,“我不喜欢玉石,就喜欢金子。”在她这个没见识的农村妇女眼里,没有比金子更值钱的了。
“那我送你的金镯子,你怎么不带?”韩当问道,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狐疑,“你不会又卖了吧?”
纪美花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在家里呢。我、我喜欢,等等回家我就戴上。”
以前不戴那个金镯子,一是害怕被人抢了,二是觉得太张扬,三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闺女儿子解释镯子的来处。如今她已经跟闺女挑明了,倒是也不怕了。
韩当总觉得纪美花没跟他说实话,不过也不想多问。这人不肯说,自然有她的道理。等她想说了,自己自然就知道了。
他把银票又塞到纪美花手里,强硬道:“我给的你就收着,怕什么?”顿了顿,又板着脸问道,“难不成你不是真心打算跟我好的?”
男人养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别人都恨不得掏空他的荷包,这人倒好,主动给都不要。
纪美花有些为难,“我还没跟你结、嗯成亲呢,花你的钱多不好。再说了,我自己有钱花,供我儿子读书也够了。你的钱你自己攒着,等以后成亲了再给我保管。”
韩当轻哼一声,把银票塞进她怀里,顺便抓了一把浑圆的胸脯,就哼着小调出门了。
纪美花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啐了一口,“流氓!”
虽然不太想在这个阶段花男人的钱,不过他既然硬要给,自己存着就是了。
考场敲锣收卷的时候,已经申时四刻了。
高玉虎揉揉酸涩的眼睛,最后检查了一遍卷首的姓名籍贯等个人信息,觉得没问题了将试卷放到一边,等着当差的衙役收取。他伸伸胳膊,往后仰了仰僵硬的脖子,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笔墨一一放进书箱,然后是食盒,毯子。等东西收拾好了,卷子被收走了,他就打开考号的门,开始顺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考场,人就有些坚持不住了。两条腿酸涩的要命,每走一步都很沉重,周边不少同窗已经找着来接的家人了。有那等家里派了马车来接的,还友好的问高玉虎,“高兄,要不要捎你一路?”
高玉虎摆摆手,“不用,我家里应该也有人过来,你们先走便是。”
那人见高玉虎拒绝,也没多说,进了车厢就摊下了。考了三天,真是精疲力尽了!这会儿见了家里人,也终于撑不住了。
那厢来接的书童下人一见自家公子昏睡过去,哪里顾得上跟高玉虎客套,直接架着车就往家里赶。家里早就准备好了,参汤熬好了,大夫也请了,就等着公子回去了!
高玉虎叹口气,强撑着精神张望,不意外地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他往那边走了几步,韩松也看见他了,小跑过来,撑着高玉虎就往路边的牛车走。“小公子,您还撑得住吗?要不要背着您?”
高玉虎点点头,“没事儿,就几步路,不用背。”等到了牛车跟前,眼皮子已经沉的抬不起来了。韩松见状,赶紧将人扶了上去。
高玉虎的后背一沾牛车的被褥,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韩松深吸口气,赶着车回了青田巷,在门口喊了一声,就扶着高玉虎下了车,然后将人背了进去。
纪美花一见儿子是昏着回来的,整个人都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围在一边,“这是怎么了呀?出什么事儿了?玉虎,玉虎……”她眼圈红红的喊了几声,高玉虎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颤抖着手将被褥摊开,让儿子睡上去,她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小韩,玉虎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昏过去了啊?”
韩松扶着她的肩膀,语气镇定道:“夫人,您别急,小公子方才出考场的时候还好好地,应该就是累了。您在家里等着,我请大夫去。”
“嗯嗯嗯,快请大夫,快请大夫,让他看看玉虎到底是怎么了。”纪美花急促的点着头,抖着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塞到韩松手里,催促道,“你快去啊。”
韩松点点头,刚出门,就撞见小跑回来的高玉凤,“韩哥,考试结束了,玉虎回来没有?你去接他了吗?”
韩松点点头,快速道:“回来了,就是情况不太好,人晕着呢。我得赶紧请大夫回来看看,夫人在里面,小姐您进去看看吧。”
高玉凤脸色大变,急匆匆地跑了进去,“玉虎,玉虎!妈,我弟弟怎么样了,怎么就昏过去了?”
纪美花抹着眼泪摇摇头,“不知道呀,回来就这样了,小韩把人背进来的,我呼喊了好几声了,一点儿反应没有。你说说这是什么考试啊,怎么考完了人就晕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他去考状元了!前途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啊!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高玉凤仔细地看了看自家弟弟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烫。她伸手在高玉虎的人中掐了一下,没反应;又在虎口掐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纪美花紧盯着闺女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见闺女的动作没什么效果,她心里一惊,试探着伸出手在儿子的鼻子下放了放,有呼吸。
她这才松了口气,呆坐在一边。
这时,外面传来叫门声。
“请问,有人在吗?”
纪美花呆坐在儿子床边,动都不动一下。高玉凤见状叹口气,走了出去。“谁啊,有事儿吗?”
“高姐姐。”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腼腆道,“我是玉容,之前、之前见过的。”
高玉凤一愣,这不是她跟亲娘上门相看的那个武秀才的闺女吗?她露出一丝疑惑,问道,“可是有事儿?”
武玉容脸色红了红,往旁边一闪,露出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我、我……这是大夫,我我我……”她有些说不下去。
那大夫倒是笑呵呵地开口了:“家里有考试的学子?让我看看。”
“快请,快请。”高玉凤一听,便把大夫往里让了让,扬声喊道,“娘,大夫来了。”说完,她又看了眼武玉容,暗叹口气,说道,“武姑娘也进来吧,今日真是谢谢你了。我家管家也出去请大夫了,现在都没回来。现在大夫不好请吧,劳你费心了。”
武玉容脸红着摆摆手,“没有没有,不费心,不费心。”
高玉凤又是叹口气,这下好,欠人情了!
唉,只能等玉虎醒过来跟他说说,让他自己拿主意了!
纪美花急匆匆地奔出来,“大夫,您快进来看看,我儿子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您快帮我看看啊……”
大夫点点头,劝慰道:“这位夫人,您别着急。等我看一下令公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一般来说就是累着了,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进了屋,他伸手探了探高玉虎的脉搏,然后又拨了拨他的眼皮,笑着道:“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着了,伤了心神,让他好好睡一觉,歇过来就好了。往年考试的人也都这样,十个得有八个昏过去。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开几服安神的药……”
“真没事儿啊?”纪美花紧紧盯着大夫,“睡一觉就能好?”
大夫点点头,“别叫他,让他睡一觉。等睡醒了再吃饭,很快就恢复精神了。”
纪美花舒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然后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下子就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