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又敲了敲门,等了能有盏茶功夫,里面没有回应。高玉虎皱着眉头想了想,自己也没得罪先生家的这小书童啊,怎么就不理他了呢?
不行,得问个清楚。
抬手接着敲门,里面不应;再敲,还是不应。
高玉虎扯着嗓子大吼:“先生,您在家吗?我是玉虎,来拜访您了!”
武秀才正面无表情地听小书童说事,听到他把人关在门外也不过是动了动眼皮。可谁知才过去没半刻钟,就听见高玉虎在外面大吼大叫,武秀才脸上的冷静立刻龟裂开来。
麻痹这是个读书人该有的风范吗!
自己这一张老脸都被他丢尽了!
武秀才烦躁地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不到两步,又摆手对小书童喝道:“还不赶紧放他进来!”再闹下去,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小书童慌张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给高玉虎开了门,没好气道:“无耻!”
高玉虎愣了愣,拦住他问道:“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无耻了?你不给我开门还有理了,我没去先生那里告状,你竟然先骂起我来了!道歉,不然揍你!”
他恐吓地盯着小书童,小书童眼圈一红,立时就被吓哭了。他瞪着高玉虎,“怨不得先生不待见你!活该!”说完,就转身“蹬蹬”地跑开了。
高玉虎心里一“咯噔”,脸色凝重起来。
方才那闭门羹,不是小书童给自己使绊子,是先生吩咐的?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没惹什么乱子啊,还过了县试了。依先生对自己的看重,怎么会无缘无故不待见自己?
一定是哪个自己不知道的环节出问题了。
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到武秀才的书房门口,高玉虎敲了敲门,恭敬地问道:“先生,学生高玉虎,前来拜访。”
书房里,小书童恨恨地盯着门外,跟武秀才告状,“先生,他坏,刚才吓唬我了。”
武秀才蹙眉,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堵得慌。这样一个无耻无礼的小子,他以前怎么会觉得率真坦诚呢?真是瞎了眼了!
屋里没人回应,高玉虎的心又幽幽地往下沉了几分。他攥着拳头给自己鼓鼓劲,“先生,先生您在吗?学生县试过了,特来跟您汇报一声。”
门“砰”地一声打开,小书童瞪了他一眼,一副有人做主撑腰的样子,“先生让你进来。”
高玉虎提着点心走进屋里,对着武秀才拱手作揖,“先生,不知学生哪里做错了,让先生生气?”
武秀才看他一副无辜茫然的样子,仿佛真不知道自己自己的失礼之处,不由气得话都说不利落了,“好好好,真是、真是……”
无耻之徒!
狼子野心!
他甩甩袖子,怒不可遏地将高玉虎撵出了家门。不过到底是存了一丝不忍之心,没将事情闹大。不然的话,一个不知尊师重教的学子,注定是不会有什么前程了!
高玉虎低垂着脑袋站在武秀才家门口,怔愣了许久,才弯下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点心,然后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秀才胡同。
要在城里住一宿,韩松自然又得去韩当的那个小院子借宿。纪美花叹口气,跟闺女商量,“要不咱在院子里再搭间屋子吧?就菜地那块,也不用多大,能睡人就行了。”
高玉凤疑惑,“为什么呀?咱都不在城里住了,还盖房子干什么?”
纪美花解释道:“这不偶尔还过来吗,一般就得住宿,你说不能每次都让小韩去别人家借宿吧?再说了,等以后我那买卖起来了,小韩进城的次数多了,再麻烦人家多不好意思?盖建屋子给他,也比较方便。”
高玉凤点头,“你打算的是挺不错,可地方太小了。”
纪美花摇头,“不小,能睡开一个人了。别说一个,弄好了睡三五个都没问题。就是挤吧点儿……”
“噗!”高玉凤诧异地看着纪美花,“我的妈妈来,你可真敢想。巴掌大点儿地方,你还想睡三五个人?怎么,想盖二节楼啊?”
纪美花眼睛一亮,“哎,我怎么没想过盖二节楼这事儿?闺女,还是你有办法。不过我原先是这么想的,把厨房也拆了,盖一间咱老家那样的房子。灶台直接连着火炕,炕盘的大点儿,边上就留一溜儿能走人的地界,一尺大小就行……”
高玉凤摩挲着下巴,细想了想,点头:“这主意不错啊,怎么想出来的?不对,你刚才说盘炕,李金柱研究出来了?”
纪美花点点头,“差不离了。铜柱和铁柱已经在窑那边试着弄了一个,除了老冒烟,别的还不错。”
一听冒烟,高玉凤激动的心情就没了半截。“冒烟啊?那可不行。这炕不好烧,最遭罪了,能呛死个人。”
纪美花摆摆手,“已经不错了,比睡床舒服多了。再说了,人家就是烧火的时候冒烟,烧完了不就好了?往上一躺,照样舒舒贴贴的。”
这话也对。高玉凤顿时又兴奋起来,“那什么时候给咱家盘炕?”
纪美花乐呵呵道:“咱家的鸡场才完工,总得让人歇几天啊。等这次回去,我就去找金柱,让他们赶紧咱家盘上。我这个老腰啊,睡了这么长时间的床,弄得月经都不准了……”
纪美花没发现闺女的脸色“唰”地难看起来,正打算再抱怨那个月经带不好用,就听见闺女咬牙切齿问她,“妈妈,你月经拖后了?多长时间没来了?”
纪美花回道:“拖后了啊,我算算,得三十天没来了。我以前是二十八天一次,现在每次都晚个三四天……”顿了顿,纪美花忽然有些后知后觉,脸色难看的盯着高玉凤,“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以为……”
纪美花感觉嗓子里哽着一口气,堵的难受。
高玉凤一看亲娘这脸色,也知道自己误会了。可是想想韩当,她又觉得自己没冤枉纪美花,硬硬的甩了一句“我没以为什么。”然后就匆匆地出了门。
纪美花一个人僵坐在桌子边上,愣愣地发呆。
这一天,一家三口都过得有些不愉快。
等到快天黑了,纪美花饿得胃疼了,才从恍然中醒过神来。她拍拍肩膀,又拍拍大腿,扭了扭腰,身子不那么僵直了才站起来,两个屋子看了看,闺女儿子都不在。走到院子,韩松正在劈柴。一见她出来,忙问道,“夫人可是饿了?我煮了粥,给您盛一碗?”
纪美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韩你还会做饭?对了,中午吃饭没有。”
韩松点点头,“吃了。”顿了顿,又犹豫道,“夫人,您别跟小姐生气,她年纪小,不知道大人的难处。您、您得保重身子,家里还靠您撑着呢。”
母女俩的争吵,他隐约听见几句。虽说一听是女人的月事问题他就走开了,可心里还是知道这俩人的症结所在。可照韩松说,他家夫人这都是不得已。
一个女人拖着俩孩子,不找个靠山,怎么过下去?
纪美花点点头,不好跟外人说自己闺女的不好,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自己那隐秘的心思。她牵强的扯扯嘴角,“没事儿,就是小孩子闹脾气,我都习惯了。以前她爹总惯着她,长这么大没干过一天活,也没受过委屈。唉,都是命……”
要是高长书还在,他们一家子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
不想多提以前的事情,纪美花喝了碗温热的粥,提着篮子就上街了。这个时候,卖菜卖肉的都收摊了,她就寻了那卤味店,买了两只烧鸡,割了一斤猪头肉,又去酒楼打包了一份麻辣香锅,十个馒头,拎着就回去了。
刚进家门,就见姐弟俩坐在堂屋桌子边上,嗑瓜子吃话梅,一派悠闲自在的样子。她叹口气,暗自摇头,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呢!
“聊什么呢?我出门的时候你们俩还没回家,怎么碰一块儿了?”她笑呵呵道。
高玉凤心里别扭,不过看亲娘主动给台阶下,便顺着回道,“嗯,出去转转,想给他买点礼物庆贺庆贺,就碰一块了。”
“你俩饿不饿?快洗手吃饭了。”纪美花一边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一边喊韩松,“小韩,赶紧拿几个碟子进来,玉凤,小韩煮了粥,你喝不喝?喝就自己去盛。”
“哟,我韩哥煮的粥?那我肯定得尝尝……”
不管白天有多少不愉快,都在烧鸡和麻辣香锅中消弭了。
吃完饭,纪美花才说起正事,“玉虎,你先生怎么说的?明天是接着上课还是自己复习?”
高玉虎手一紧,面不改色道:“上课。你们回家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还得有十几天才考试呢,府试不在咱县城,得到外地去,我跟几个同学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去。”
“怎么还去外地考试?”纪美花不明白,“去哪儿?远不远?这次还考三天?”
高玉虎点点头,“府试在省府那边,院试也在那里。至于距离,从桃县出发,一天就到了,不用在外面过夜。我有几个同学打算明天就走,说要不然就没地方住了。考试的人挺多的,得提前订宾馆。你说我明天是去上课,还是跟他们一块去省府啊?”
纪美花毫不犹豫,“当然是去省府啊,要不你住哪儿?你不是说考完了府试还得在那考院试吗,要是不提前订好房子,你睡大街啊。一会儿你去找你几个同学说说,明天跟他们一块走,路上还有个照应。对了,让小韩跟着你。”
高玉虎“啊”了一声,说道:“韩哥跟着我?不用吧?我们同学都去,不要紧的。”
纪美花瞪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要是跟上次一样,考完了出来就晕了,没人跟着你,谁管你?再说了,这次考试我也发现了,都是有家长跟着的。要不是我是女的,我就自己跟着你去了!”
韩松跟着劝道,“小公子,你就让我跟着你吧。除了跑腿买饭找房子,我还能替你排队呢,要不然大半夜的天不亮您就得起来去排队……”
高玉虎想想韩松说的那情景,顿时点头道:“好,那就麻烦韩哥了。”
事情敲定了,纪美花就让高玉虎去休息。她自己则是帮着他收拾考试要准备的东西。除了衣服鞋子,还有毛毯油布,防寒防潮。
这些都收拾完了,纪美花又开始检查身上的银两,穷家富路,这次又得待那么长时间,银子带的少了可不行。她掏出荷包,把里面的银子倒出来数了数,才十两多。
纪美花皱皱眉,问高玉凤,“玉凤,你身上带没带钱?”
高玉凤应道:“带了点儿,不多,干什么?”
纪美花叹口气,“给玉虎路费啊。碰上考试,省府的房子肯定特别贵。他又得在那住好几天,再加上小韩,俩人的伙食费,不多带点儿钱怎么办?你那有多少?”
高玉凤把身上的荷包扔过来,说道:“三十多两吧?我今天把稿费取了,不过逛街的时候又花了点,我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你看看?”
纪美花把荷包里面的银子都倒出来,有整个的小银锭子,五两一个,有四个。这就是二十两了,她默默念叨着,剩下的都是些碎银子,还有铜钱,纪美花念念叨叨了好几遍,都没算清楚。
她叹口气,又喊了闺女一声,“玉凤,妈不会算这些零钱,你过来给我算算账。”
一两银子是一千文,这么大的算术题,纪美花不行。
高玉凤墨迹着走过来,一副“我就知道你不行”的样子,扒拉着纪美花跟前的碎银子数了数,得出一个结论:“四十六两零八十一文。”
说完,她又从中把那八十一文铜钱拣出来,剩下的装到荷包里递给纪美花,“就把这些给他带着吧,跟韩哥两个人分开,别等被人偷了俩人睡大街。分开还安全些。”
纪美花点点头:“你说的对,要不给他缝到衣服里头?这些钱够吗?要是不够我找你韩叔再借点儿?”
高玉凤“呵呵”两声,没好气道,“够了,怎么不够?四十六两银子,都能买七八亩地了。就是出去考个试,能花多少钱?再说了,比咱穷的也不少,人家不一样能考试?你就惯着他吧!”
顿了顿,又道,“给他在衣服里面缝个兜,就把银子装那儿,肯定丢不了。”她真怕自己不说,亲娘就把这银子给缝到高玉虎的内裤上去了。
果然,纪美花问道,“能行吗?要不缝到内裤那里,肯定不会有人往那掏。”
高玉凤回了一个“呵呵”。
纪美花没敢多说,按照闺女的意思在儿子的上衣内侧给缝了一个深深的布兜。她把银子装进去,又把衣服套在自己身上试了试,摇头叹气。
这银锭子跟纸币不一样,放在兜里鼓囊囊的,一下子就被人看出来了。
唉,要是有银票就好了。
银票?
纪美花一愣,抖着手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果不其然,在肚子上摸到一块硬硬的地方,她掀开一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内兜,里面塞了一张卷起来的纸,正是当初韩当给她的一百两银票。
纪美花小心地把银票拽出来,打开看了看,没缺角。她轻舒口气,把银票平整了一下,然后重新叠起来,塞到儿子的衣服内兜里。这会儿,肯定是看不出来了。
一百两太多了!
不用闺女说,纪美花自己也知道。这一百两,是她给儿子用来以防万一的。至于荷包里的银子,纪美花分开了半部分,一部分给韩松收着。他是个成年男人,看起来又挺不好惹的,一般不会有人敢偷他;另一部分,则给儿子自己拿着,就放在袖子兜里。
这袖兜,也是纪美花给高玉虎缝的。
之前看电视,古代人掏钱不是从袖子里,就是从怀里。纪美花寻思着,人家怀里和袖子里肯定是有兜的,要不然钱都揣哪儿了,不得掉出来?
所以她就发明了这个袖兜。
第二天一早,纪美花就起床做好饭,然后喊了儿子起床。等他吃完饭的时候,纪美花也给收拾好了行李。让儿子换上自己专门缝了兜的衣服,纪美花小声嘱咐他:“兜里我给你装了张银票。要是有钱花,你就别花它。要是手里的钱花完了,你再拿出来。就在这儿,一般丢不了。”
纪美花拍拍儿子的胸脯,在内兜的位置停了停。
高玉虎点点头,“知道了。”然后把装银子的荷包挂到腰上,“妈,那我走了啊。”
“好,路上小心啊。考完了赶紧回来。”纪美花嘱咐儿子,“在外面跟别人好好相处,别闹矛盾啊。对了,要不要给你们带点儿饭。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我早上煮了几个鸡蛋,拿着吧……”
说着,纪美花便麻利地装了十个鸡蛋、四个馒头塞到高玉虎的书箱里。
“别嫌麻烦,万一路上碰不到卖饭的呢?”纪美花唠唠叨叨,“小韩啊,出门在外,你多照顾点玉虎啊……”
韩松点点头:“夫人放心吧,有我呢。”
纪美花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圈红了。
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要离开父母的庇护,她得学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