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儿子,纪美花就开始收拾家里。把被褥塞进柜子里,锅碗瓢盆洗刷干净,米面扎紧袋子,然后把没吃完的熟食放进篮子里,提上就跟闺女往城门口走。
高玉凤边走边说道:“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我手里还有八十一文钱。”
纪美花寻思一遍,摇头道:“不用,省着吧。这考试太费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供得起他。”
高玉凤翻个白眼,“现在你就嫌费钱,以后去京都考试怎么办?再说了,我觉得给他十两就够了,你非得给那么多……”
纪美花缩了缩瞳孔,没敢说自己私底下又给塞了一张银票。那是韩当给她的“零花钱”,她怕闺女追问。
俩人在城门口等了能有半个时辰,终于碰上车主凑够了七八个人,然后开始往回走。牛车不大,七八个人连带着东西塞一车,很挤。特别是有几个人又买了鱼、肉等味道大的,熏得高玉凤直往纪美花怀里钻。
纪美花拍拍她的后背,关心问道:“玉凤,晕车吗?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车上这些人,她们俩是最近的。
高玉凤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鱼腥味儿还好说,要命的是有一个人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澡了,身上一股腥膻味儿,直冲脑门。
纪美花跟那人闲聊,“大妹子,你家养羊吗?”
那人一听,顿时眼神发亮地看着纪美花,“大姐你好眼神,怎么看出来的?”末了又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我身上有味儿,熏着你了?”
纪美花摆摆手,“没事儿,都是庄户人,能干净到哪儿去?我就想问问,你家养羊,有没有小羊羔啊?我想抱一只。”
那人顿时笑开了,“大姐,你这算是找对人了。这十里八村,就属我家养的多。小羊羔有,也不贵,你要多大的?吃还是自己养?”
虽说纪美花称自己是庄户人,可看这穿衣打扮就跟她们不一样,所以她多问了一句。
纪美花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养啊,那东西多贵,咱哪儿吃得起啊。我要两只,一公一母,过一阵找你去拿,你跟我说说你家住哪儿啊。”
女人点点头:“过一阵更好,我家里正好有那抱窝的,得过半个多月才能生。我家啊,离你们小李村也不远,就在东边的大河头村,走不上半天就到了。”
大河头村?
纪美花默默记住这个名字,然后跟女人约好等一个月后上门。下了牛车,她搀着一副“终于活过来了”表情的亲闺女,叹口气,“哎呀玉凤,你这也太娇惯了。以后可得好好挣钱,给自己买个专车,再配个专门的司机,你上哪儿都跟着你。”
高玉凤回头瞪她一眼,“是不是亲妈,看我难受还幸灾乐祸?你等着,我指定买个专车,我又不是没钱!”
纪美花一听,也是,闺女每个月都有稿费分红,手里的存款说不定比自己都多呢。她忙追上去,劝阻道:“有钱也不用买,咱家不是有牛车吗,先这么用着行了。等你以后嫁人了再买,当嫁妆。咱那不都是这个规矩嘛,男的买房女的买车……”
高玉凤“呵呵”两声,“现在可不是咱老家了,得入乡随俗。人家这里流行陪嫁土地。那才叫底气!”
纪美花点点头,“那等到时候我也给你陪嫁几亩地,你嫁哪儿我上哪儿给你买。”
高玉凤心里一暖,扯着嘴角笑了笑。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可过的又飞快。
家里的小鸡长到两扎长,离家时刚抱窝的那只母兔都生了,高玉虎和韩松也从省府回来了!
纪美花一听见牛“哞哞”叫的声音,就撒腿奔到门口,“玉虎回来了?累不累,饿不饿,快进来!”
高玉虎精神良好地从牛车上下来,摇头道:“不饿,在城里吃了饭才出来的。娘,现在集上卖馄饨的可多了,不过都没有你包的味道好。”
韩松提着高玉虎的书箱跟在后头,笑着点头,“可不是,那些人都是用清水煮的,皮厚馅儿少,吃起来跟块面疙瘩没什么两样。现在地里青菜少,他们大多用的野菜调馅儿,又不舍得放油,我感觉嚼起来都拉嗓子。”
这位跟着纪美花吃了这么长时间,一个粗糙大汉也娇贵了!
纪美花摇摇头,“野菜得多放油才香,要不跟木渣差不多。要是喜欢,今儿中午就给你们煮馄饨。唉不行,刚回来得吃面,今晌午就吃手擀面吧!不过家里没有肉,你们俩凑合着吧。”
以前还能吩咐张美丽去镇上买菜买肉,如今家里养的鸡鹅都大了,时常就要喂食,真是离不开人。韩松和高玉虎又刚回来,纪美花不舍得让他们出去奔波。
进了家门,给儿子倒了杯热水歇歇,纪美花和高玉凤才盯着他,假装随意地问了句:“考的怎么样,出成绩了吗?”
高玉虎点点头,“嗯,看了成绩我们才回来的。我没考上秀才。”
纪美花有些失望,不过也知道儿子学的时间短,底子不牢靠,这是正常的。她笑着安慰道:“没事儿,你才学了多长时间,要是这么容易考上,秀才也不值钱了!咱这也算是有经验了,等明年去考就差不离了。是吧,玉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高玉凤仔细地观察着高玉虎脸上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开玩笑才点头道:“没错!十四五的秀才太少见了!你没考上也是正常的。回头好好努力!来来来,小少年,给我们说说省府的事情吧,我和娘从来了以后还没出过桃县呢。”
纪美花跟着点点头,“说说,省府是不是比桃县大多了,繁不繁华?这趟出去钱够花吗,那边吃饭贵不贵?”
高玉虎见自己说了一句没考上,娘和姐姐就不多问了。不由心中一哂,笑着道:“我虽然没考上秀才,可我考上童生了呀!我以后,也是正经的读书人了。”
童生?
纪美花有些不懂,“童生是什么?有什么用?也能减税吗?考上童生也值得高兴,你想吃什么,妈给你买去!”
高玉凤先是惊喜的问了一句“真的?”,而后扶额叹气,“瞧我这脑子,秀才得是府试过了才能考的。过了府试可不就是童生了吗?”
纪美花见闺女这么开心,不由追着问,“童生也挺有用?”
高玉凤点点头,给她解释:“童生就算是正式步入读书人的行列了,跟咱这些白丁不一样了。有些偏僻的地方,童生都能开学堂教书了!高玉虎你年纪小,再奋斗两年考个秀才出来,到时候咱家不光能减税,你也有前途了。就算不想考了,还能开个私塾教书呢。”
高玉虎扯扯嘴角,昂着下巴“哼”了一声,“那必须的啊!我至少得考个举人出来,举人就能当官了。”
“举人就能当官?”高玉凤有些诧异,“我怎么记得书上说,至少得进士才能当官啊!”
高玉虎摆摆手,一副高人的样子,“你不懂,现在情势不一样。大昭刚建国,缺人才。”
“举人又是什么?”纪美花听到能当官,很感兴趣,“好考吗?”
“比秀才高一级的就是举人,你说好考不?”高玉凤怼了亲娘一句,“我说妈妈呀,这以后你也是读书人的亲娘了,可得给你儿子长点面子,多读读书,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纪美花:“儿不嫌母丑,我儿子不嫌我丢人!”顿了顿,又强撑着解释道,“这里都是繁体字,我本来认字就不多,到了这里直接就成了睁眼瞎了。”
高玉虎摸着下巴寻思了几分钟,忽而灵光一现,“妈妈,我给你编本简体的书吧?把这里的风土人情和咱那里不一样的地方写下来,你闲着就看看,时间长了就记住了!”
纪美花自小就是个不爱学习的人,她有些为难道:“那不是耽误你学习吗?再说了,这得写多少页,多浪费纸墨?你们俩闲着的时候多跟我说说就行了。”
顿了顿,纪美花又找了个理由,“再说了,只要你出息了,就算我什么都不懂,人家也得捧着我,奉承我!你要是没出息,我就算什么都懂又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去考试。”
姐弟俩对视一眼,“……”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
见自己把俩孩子都说服了,纪美花也不在屋里多耽搁,直接就去了厨房。这会儿也得有十点多了吧?她得赶紧去和面擀面,要不晌午这顿面条就吃不上了!
出门饺子进门面,这都是传下来的老规矩。
家里没有肉,纪美花就用之前熬的肉酱做了个杂酱面,又炒了一盘鸡蛋,高玉虎吃的唏哩呼噜。完了一抹嘴,感慨道:“还是家里好啊!”
纪美花不信,“在外面成天下馆子,人家手艺不比我好多了?”
高玉虎摇摇头:“你不懂。这年头的小饭馆,那饭菜的味道,真是一言难尽啊!”
高玉凤自得地点点头:“嗯,连十三香没有的地方,做出来的菜味道也不能好了。这菜好不好吃,一是火候,二是调料。调料到位了,怎么地都好吃!”
纪美花还是不信,总觉得能开店的肯定手艺也不差。
“那这次能在家里歇多长时间?”纪美花问道,“要不要我再去给你抓几副安神补脑的草药?考试太费脑子了。”
高玉虎说道:“学院也没说什么时候开课,想待几天都行。反正书院里一直都有人,就是我们班也有好几个没去考试的,一直在书院里学习呢。妈妈,这书院和以前的学校不一样,管的没有那么严格。还有,不用给我抓安神补脑的药草,太难喝了!”
纪美花白他一眼,“草药还有不难喝的?对了,你去谢了你先生没有?见过那家的小姑娘了?你觉得怎么样?我看着太文静了,跟大家闺秀一样。”
一提武秀才,高玉虎的脸色就变了!
纪美花下意思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高玉虎深吸口气,摇头道:“没事儿,颠簸了一道,我累了,想去睡会儿。”
纪美花追问,“真没事儿?”见儿子脸色不好,她又忙摆手,“好好好,我不问了。去睡觉吧。走,我给你把炕铺下。”
“炕?”高玉虎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纪美花兴奋道,“你金柱哥给咱家盘的。不光你那屋,我和你姐,还有美丽小韩他们,现在都睡炕了!”
高玉虎也跟着兴奋起来,他也习惯睡炕啊!暖和和的,别提多舒服了!
高玉虎屋里的火炕,盘的是两米半大小的,睡他一个一米七几的小伙子绰绰有余。纪美花在炕脚给他放了一个炕桌,跟火炕等宽,不管是看书还是写字,都很方便。
果然,最了解儿子的还是亲娘,高玉虎一见就很喜欢,兴奋地扑上去滚了几圈。纪美花把被褥给他铺好,说道:“好几天没烧了,太凉不能睡。你要是犯困,就先去我屋里睡。我给你炕洞里添把火,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热上来了。好不好?”
高玉虎摇摇头,“我不去,我就在我屋里。我先不睡,等热上来再说。”他本来也不困,不过是不想提武秀才那一档子事罢了!
提了,不过是让纪美花跟着上火着急,又解决不了问题。
再说了,他也不是一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武秀才不给他好脸色看,高玉虎还不稀罕呢!不过一个开蒙班的先生,凭什么肆无忌惮地践踏他的自尊心?
纪美花无奈:“好好好,那你看会书吧,别躺炕上。就算有褥子,下面也凉。”
家里的兔子现在已经繁殖的不少了,纪美花早就想卖了,可韩松和高玉虎没回来,她进城不方便,这事儿就耽搁了。
如今家里的两个男人回来了,有跑腿的,纪美花就开始使唤人了。
“玉虎,小韩,你们明天进趟城,去青田巷头上找你韩叔。让他帮咱打听打听,有没有饭店收兔子?还有鸡蛋,现在咱家有几个鸡已经开腚了,我一天能捡十来个鸡蛋了。天热了鸡蛋不好放,顶多攒个两三天就得卖。你们都给我打听清楚了,给咱家找个稳定的销路……”
高玉虎一拍手,“这好办啊!我姐当初卖秘方的那两家酒楼叫啥名来?一品香和太白居?那不是桃县最大的两家嘛,卖给他们就行。”
“那也得跟人家谈谈啊。”纪美花有些犯愁,“要是人家已经跟别人合作了怎么办?还有这个价格,不能太便宜了,不然不挣钱啊!”
“这可都是你的念书钱和你姐姐的嫁妆啊!”纪美花说道,“玉虎,你找你韩叔,你们俩谈拢了,妈给你奖励。”
高玉虎眼睛一亮,问道:“多少?”
“十两。”纪美花伸出两只食指交叉了一下,“大方吧?”
高玉虎撇撇嘴,“我可是见过银票的人,你就给十两?”
说起银票,纪美花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她伸出手,“花了多少,剩下的都交出来。你一个念书的,身上不用带那么多钱。”
高玉虎一边往外掏一边好奇道:“妈妈,你身上怎么带这么多钱?”
纪美花顿了顿,回道:“怕你不知道哪天就得用,我就多带了点儿。”
“哦。”高玉虎信以为真,没多问,“你给的那些银子也没花完,韩哥把剩下的都给我了。”
“那些你就拿着吧。”纪美花说道,“自己交生活费,再买点儿文具。花完了找我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纪美花对孩子是很大方的。
第二天一早,高玉虎就跟着韩松进了城,按照纪美花说的,拿着钥匙开了青田巷头上那间小院子的大门。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手里的黄铜钥匙,亲娘跟这人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韩松问高玉虎:“小公子,夫人跟韩捕头约好了吗?”
高玉虎摇摇头:“我不知道,咱在这里等会儿,要是没人来,你就去衙门找他。”
韩松点点头。
那厢,韩当早就接到消息,说是有人进了青田巷的院子。不过开门的是个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壮年男人。衙役说这话的时候,还一脸担心的看着韩当。
他也是隐约知道,那小院子怕是自家老大金屋藏娇的地方。这冷不丁进去俩男人,莫不是那小娇娘给自家老大戴绿帽了?
韩当没看出衙役的担心,只支着脑袋想了想,少年?难不成是虎哥儿?
他自己在青田巷有住处,偏还去了他那院子,这么想来,是纪美花有事找他?
想到这里,韩当便找了当值的衙役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衙门往青田巷去了!
身后,几个衙役窃窃私语:“老大走的这么急,不会真是被那个了吧?”
“不至于吧?老大这身份地位,有钱有势,那女的得多瞎才看不上他?”
“你没听老三说了吗,是个少年!少年!谁家娇娥不爱俊俏小郎君啊……”
“就是就是,老大哪儿都好,可耐不住年纪大了啊!”
“唉,一树梨花压海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