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当一推门,就见了院子里被捆了腿瞎蹦哒的几只兔子,他闪过一丝疑惑,不年不节不借宿的,这纪美花又给他送礼?
他心里闪过一丝自得,觉得不愧是自己的女人,什么时候都想着自己。唉,她也是瞎操心,自己这个地位,送礼的不知道有多少,不缺肉吃!
高玉虎听见推门声,忙从敞开的堂屋走出来,恭敬地对韩当拱了拱手,“韩叔。”
“虎哥儿?”韩当笑呵呵道,“什么时候从省府回来的,考的怎么样?”
“玉虎愧对韩叔的期待,没中秀才,勉强得了个童生的资格。”高玉虎一脸的不好意思。
韩当摆摆手,赞许道:“已经不错了!你才念了多长时间,十四岁的童生,已经能算是少年天才了!”这话不是夸张,要知道有些人到了都是个童生,六七十岁还在考秀才呢。
高玉虎笑笑,说道:“韩叔,玉虎这次来是有事儿要麻烦您……”
韩当听完,不介意地摆摆手,“这个事情,你娘之前跟我说过的。怎么,如今就能卖了吗?”
高玉虎点点头:“家里的兔子现在已经有好几十只了,抱窝的还不少。鸡也开始下蛋了,虽然不多,一天才十来个,可五天一卖也不少了。剩下的那些也养大了,马上就能产蛋了,量很快就能提上来了。娘怕到时候攒多了再找销路来不及,所以……”
韩当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娘倒是个有福气的,这鸡还真让她养成了。”
“这也不难,我们老家一堆这么养的。”高玉虎笑着道,“我娘许是看多了,就学会了。”
韩当没揪着这个问题刨根究底,他对高玉虎点点头,“我现在去给你找门路,你是随我一起出去还是在家里等消息?”
高玉虎忙道:“我跟韩叔您一起去。本就是我家的事,麻烦韩叔已经是不好意思了,玉虎哪里能坐享其成?”
韩当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那就一起吧。”
如无意外,他跟纪美花是要成一家的。高玉虎有担当,自然是好的。
韩当去的是一品香,这家酒楼的老板是本地人,跟韩当是老交情了。一进门,就有小二弓着腰迎上来:“韩爷,您来了?老规矩,楼上包间?”
韩当点点头,“去找你家掌柜的,我有事儿找他。”
“是,您稍等。”小二引着韩当和高玉虎去了楼上包间,“您且先坐,小的这就去找我们家掌柜。”
韩当微微颔首,自行在主位上坐下,对着高玉虎招招手,“虎哥儿,过来坐。”
高玉虎闻言,道了声谢,然后在韩当旁边坐下。他四下打量着包间的坏境,墙上挂着山水画,地上摆着半人高的绿植,看起来很是文雅。他不由夸赞了一声,“这里不错。”
韩当嗤笑一声,“那老小子就是个假书生,连个童生没考上,成天的附庸风雅——”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韩老头,你又在编排我什么!”
随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高玉虎面前。矮矮胖胖,蓄着胡须,正是当初去他们家买秘方的洪掌柜。
洪掌柜看见高玉虎,眼睛一缩,旋即恢复正常。“哟,这不是高老板的弟弟高小公子吗?你怎么跟韩老头这个坏心眼的混到一块去了?”
不怪他多想,实在是那火锅和麻辣串太挣钱了!
再加上高玉凤自制的十三香,放到许多菜里都能调味,让洪掌柜着实大赚了一笔。他心想着,莫不是这一家子后悔了,找了韩当来说和?
高玉虎忙站起身,对着洪掌柜作揖,“洪掌柜,玉虎今天来,是有笔买卖要跟掌柜谈。韩叔——”他扭头看了一眼韩当,不好意思道,“韩叔是陪着我来的。”
“哦?”洪掌柜诧异地看了韩当一眼,这人最是不爱多管闲事了,怎么今儿个竟有这等闲情逸致?“说来听听。”
高玉虎语言简练的把事情一说,最后总结道,“我家养的鸡和兔子数量都不少,能大规模供货。我之前也打听过,县里酒楼的野味儿都是从猎户手里收购的,时有时无,若是与我家合作,日后又可多添一道招牌菜了!”
洪掌柜思索片刻,对着高玉虎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不愧是高老板的弟弟,一样会做生意。你说的不错,如今大昭建国,百姓的生活稳定,手里都有闲钱了。特别是我这一品香,从来不缺出手阔绰的客人,缺的就是货物!”
有了高家这个稳定供货的,他何止是多一道招牌菜啊!
俩人就着货物价格和供货时间商谈了一番,最后定下来,五天一送货,鸡蛋两文三个,兔子十八文一斤,鸡肉?若能供货,十二文一斤。
商定完毕,俩人在韩松的见证下立字为据,各自签了大名,摁了手印。这买卖,就算成了!
正事办完,洪掌柜又让人上了一桌菜,三人便谈笑起来。
洪掌柜拿起契约盯着看了看,赞叹道:“这字写得好,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风骨了,比我强多了。”
韩当抿了口茶,哼道:“虎哥儿这个年纪,已经是童生了。跟你这个半辈子考不上童生的老小子比,自然是强多了!”
“真的?”洪掌柜睁圆了眼睛,颇为不信地看着高玉虎,“你才多大年纪,就已经是童生了?”
高玉虎有些不好意思,回道,“晚辈虚岁十五,今年刚中的童生。”
“十五?”洪掌柜脸上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半晌,他拍着大腿感慨道,“我老子一辈子就指望着我能考个秀才,给我们家改换门庭。唉,谁知道我脑子不好使,童生都没考上,还行了他老人家最讨厌的商贾之事。唉,人跟人,没法比啊。”
高玉虎有些愕然,不知该怎么安慰洪掌柜。他觉得洪掌柜能做成这么大的买卖,也算是成功的人生了,比个穷秀才好多了!
反正要是给他这么一番事业,他是不去考秀才的。
韩当嗤笑一声,哼道:“行了,别在后生面前丢人了!你那小儿子不是挺机灵的吗,说不定就圆了你家老爷子的念想,考个秀才给你们老洪家改换门庭了。”
一提自家小儿子,洪掌柜顿时得意起来,哼着小曲儿眼睛都笑眯了。“那是,我家文哥儿聪明着呢。要不是今年他还小,怕他身子骨熬不住我也让他去考了。”
高玉虎忙问:“他多大了?”
洪掌柜回道:“十岁。先生说他聪明伶俐,功课扎实,过两年考个秀才没问题。”
“那是太小了。”高玉虎点头道,“考场里面太艰苦了,吃不好睡不好,又极消耗心神。您还是等两年再送他考试吧。”
“可不,我就是这样想的。”洪掌柜说道。看着那些没熬到三天就被抬出来的,他其实很想让儿子别念了!不过想想自家老子临了的时候还念叨着老洪家改换门庭的事儿,再想想小儿子那认真的劲儿,他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三人吃完喝完,韩当便摆手让高玉虎先走了,他跟洪掌柜几日不见,要多聊聊。
听着高玉虎下了楼,洪掌柜便收了脸上的笑意,扭头问韩当,“韩老头,这小子跟你有交情?”
韩当点点头,“日后我怕是要做他劳资的。”
“噗——”洪掌柜一口茶喷出来,“啥意思?”
韩当往旁边躲了躲,嫌弃地看着洪掌柜,“怎地,听不懂人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洪掌柜深吸口气,在心里理了理高玉虎的人际关系。半晌,不可置信道:“你看上那个老寡妇了?”
韩当脸上闪过一丝怒气,冷哼道:“说话客气点儿,以后你是要叫嫂子的!再说了,她哪里老了?”
洪掌柜大叫道,“孩子都那么大了还不老?都能当奶奶的人了吧!额不对,这事儿青哥儿知道吗?他同意吗?”
韩当点点头,继而道:“我是他劳资,我的事儿还用经过他允许?”
洪掌柜叹口气,“老哥,这事儿啊,你办得不地道啊。你说你要是看上她了,就在外面养着行了,怎么我听你的意思竟是想三媒六聘娶回家啊?你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啊!”
“再说了,那就是个半老徐娘,能比那些温柔娇嫩的小娇娥更有——”眼瞅着韩当的脸色铁青了,洪掌柜忙住嘴,摆手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半夜,洪掌柜翻来覆去、长吁短叹地怎么都睡不着。他婆娘被他烦的不行,一脚踹过去,“不睡就滚!”
洪掌柜“哎哟”一声抱住肚子,“你这婆娘,不能轻点儿?”顿了顿,又道,“媳妇儿,跟我说说话呗。”
掌柜娘子懒得搭理他,他便自顾自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感慨道:“你说韩老头这都是图什么呀?我瞅着,他呀,怕是动了真心了。韩嫂子多好的人啊,生了青哥儿也没得到一丝半毫真心;还有他那老相好,跟了他多少年了,最后还不是打发了?”
“你说说,这样一个无情的人,怎么到了就对个寡妇动真情了呢?”
掌柜娘子冷哼一声,“说什么?!照我说,就是贱呗!人啊都是这样,对你好的不珍惜,爱你的被辜负,伤尽人心。这寡妇娘子,说不定就是上天派来折腾他的。都是报应!我跟你说,你可离他远点儿。你要是敢跟那个没良心的学,看老娘不废了你——”
知道儿子进城一趟,就跟一品香谈成了买卖,纪美花比自己挣钱了还高兴,围着高玉虎乐得不行。
“我儿就是能耐,就是能耐。”纪美花乐呵呵道,“你再说说,你当时是怎么谈得?”
高玉虎叹口气,脸上的骄矜自得却是显而易见,“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咱家有货,他们想要,不就是谈个价格的事儿吗?再说了,韩叔跟着我,价格上人家也不敢多唬我。妈妈你收拾收拾,明天我就跟韩哥去送一趟。”
纪美花点点头,“行。正好家里攒了不少鸡蛋了。你跟小韩没回来的时候,家里没车,我和美丽就偶尔去一趟镇上,价格低不说,还不一定能全卖出去。有些我怕坏了,都腌咸鸡蛋了。”
“腌咸鸡蛋了?”高玉虎惊喜道,“什么时候腌的,能吃了吗?”
纪美花摇摇头:“还不行,得四十多天才能吃呢。没事儿,等腌好了我就捞出来煮煮,给你送去。”
高玉虎点点头,“腌的出油的才好吃。咸鸭蛋更好,妈,要不你再养两只鸭子吧?”
“养鸭子干啥?就为了给你腌咸鸭蛋?”纪美花摇头道,“不养了,光家里这些就够忙乎了。你姐成天在屋里写书,就我和美丽两个人喂,一天天的累得腰酸背疼。”
高玉虎想想隔壁那一大窝鸡鹅和猪崽子,不由点头道:“你养的是不少。要不再雇个人?”
纪美花叹口气,“等过一阵挣钱了吧。再说了,挑个合适的也不容易。当初买那王小花姐弟俩,王经济不也说的挺好,说什么吃过苦知道干活,结果呢,弄个糟心玩意儿回来。”
提起王小花,高玉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倒不是心里留下多少阴影,而是想起一个小姑娘因为自己被卖到山上当媳妇儿了,高玉虎就觉得有些——嗯,算是伪善吧。
揭过这一茬,纪美花又想起一件事儿来,“抽空你和小韩去大河头村跑一趟。我跟人家定了两只小羊羔,当初人家说还有半来月就生了,得赶紧去拿。要不人家养的时间越长,卖的越贵。”
“怎么又想起养羊了?”高玉虎问道,“刚才不还说忙不过来了?”
纪美花道:“还不是为了你们俩?这里条件不好,又没有老家那么些化妆品,我看你姐姐来了这半年,皮肤都粗糙了。多喝奶,不是皮肤好吗?还有你,多喝点羊奶补补钙,身高还能再窜一窜。你没发现你这半年都没怎么长?”
高玉虎抬手在自己脑袋上晃了晃,皱眉道:“我不矮了,现在至少得一米七多了吧?”
纪美花拍了他一巴掌,“一米七几还叫高?现在哪个小伙子不是一米八左右的?我不缺你营养,你也给我可劲儿长。”
高玉虎被纪美花拍得一踉跄,往前扑了扑,不由皱眉道:“好好好,知道了。”长不长个儿又不是他说了算的!
第二天一早,纪美花就带着韩松和高玉虎去隔壁抓兔子。
她指挥着俩人,跟他们说哪些是抱了好几次窝的,现在得卖了。韩松和高玉虎就伸进手去,拎着耳朵抓出来关进竹篾编的笼子里。
最后一数,竟是抓了七八只出来。
高玉虎有些犹豫,“娘,这些都卖了?不用多留几只?”
纪美花点点头,“都卖了。这东西长得快,那些小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又能抱窝了。”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编的细密的笼子里,有二十多只小兔子。这些小兔子长大了,又能以几何形式增长,继续为她的兔子大业添砖加瓦。
高玉虎回头一看,惊讶道:“这么多?”
纪美花点头:“可不是?当初你跟小韩抓得就不少。除了这些生下来没多长时间的,抱窝的还有好几对呢。这东西见钱可比养鸡早多了。”
抓完兔子,纪美花就提着铺了一层稻草的篮子去鸡窝捡鸡蛋。除了一个被踩碎的,竟捡了十七个鸡蛋出来。她笑呵呵道:“哎呀比前两天多,这肯定又有鸡开腚了。”
让高玉虎打了桶水,纪美花把鸡蛋放进去洗了洗,等到把蛋壳上面粘的鸡屎和草屑洗干净了,纪美花才捞出来用抹布擦干了,重新放进篮子里。
高玉虎夸她:“妈妈你这招好啊。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喜欢。”
“那是。”纪美花得意道,“卖给酒店可不就得干净点儿嘛,要是去镇上散卖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纪美花之前找李铜柱打了好几个粗糙的木箱子装鸡蛋,就是废木料钉起来的那种,很简陋,然后在里面铺了一层一层的稻草,放一层鸡蛋,再塞厚厚一层稻草,一箱能装好几十个。
就是这样,纪美花还是有些不放心。“玉虎,路上颠簸,要不你抱着箱子吧,可别把鸡蛋磕破了,这都是钱呐。”
高玉虎叹口气,“好。”顿了顿,又问,“那要是以后我不在,你怎么卖鸡蛋,谁给你抱着?我韩哥自己可干不了。”
“那我就跟着。”纪美花说道,“不就是跑腿儿吗,有车坐还不用自己走,又不累。”
高玉虎:“……”
照他说,这坐牛车还不如步行走呢,太颠!
顺利地把第一次的货送到一品香,洪掌柜领着账房先生接待了高玉虎,顺便给俩人介绍一下,“虎哥儿,这是屈账房,以后再来就直接找他就行。”
高玉虎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把身后的韩松拉过来,介绍道:“洪叔,这是我家管家,姓韩,过几天我去书院上课,送货的事儿就交给他了。”
洪掌柜呵呵笑了两声,“我就说嘛,你娘怎么舍得让你个童生跑腿,原是临时的啊。”
高玉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