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照楷年纪过了五十，体力有所下滑，不得不服老，跋山涉水的事做得少了。
他爱摄影，技术也过硬，减少了在自然风光上的工作量，别的方面可不闲着，最近的一个项目是周转在各大城市之间拍街景、人像。
在泽市休息的时间也多了，偶尔接些老朋友推荐的活，不为赚钱，就是找些事做。
这次受邀给某家单位拍宣传片，二把手是他的老同学，特意摆酒请客，欢迎他来，规模不大，就一桌，都是些高层人员，气氛轻松。
觥筹交错间，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位发福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熟稔地与在座的领导打招呼，也有人招呼他落座。
他老同学很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我们单位的总经理，姓孟，跟我们一路打拼上来的。这位是我的初中同学樊照楷，为我们单位拍宣传片。”
这位孟总上前与他握手，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客套几句就接着喝酒。
酒过三巡，老同学借着三分醉意问他：“你儿子现在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呢。”樊照楷提起这事也是烦心，语气不自觉地变差。
他本来还想着敲打几年，樊祁口风就松了，什么是他对不起人家，非人家姑娘不娶的鬼话，留着感动樊祁自己吧。樊照楷心里直犯嘀咕，这都这么多年了，讲不定姑娘婚都结了、孩子都生了——
可如今樊祁大有与他抗争到底的意思，儿子已经大学毕业、迈进社会，他也不好强行做主，因而提到此类话题，皆不欲多言，推说自己不急、儿子也不急。
“哎哟！哎哟！”老同学一拍手，“老孟家的闺女也还单身呢！你们合计合计，沟通沟通啊？”
场面上的功夫总要做到，樊照楷不想拂了老同学的面子，就坡下驴地问：“令千金贵庚？”
“90年7月的，25周岁了。”孟总拧着眉头苦笑，“她去年硕士毕业，在市立二中做生物老师，带竞赛班。”
“当高中老师好啊。”樊照楷客套道，试图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上去，“我儿子以前就是二中毕业的。”
“我女儿也是啊！”孟总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此刻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像每个以自己孩子为骄傲的家长那样，夸赞着自己的孩子，“她那时还是理科竞赛班的呢，二中每个段有两个竞赛班你知道吧？她是一班的。”
樊照楷若有所思，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孟总，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不少痕迹，孟总有些发福，脸也肿了不少，但还能看出五官端正，年轻时应当也算相貌堂堂，他的女儿比自己儿子大一届，理科竞赛一班……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我儿子也是竞赛一班的，后来去了清华。”樊照楷略过许多不愿提及的前尘往事，那个姑娘在樊祁心里扎根，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总得试试才好，就算不是樊祁心中的那个人，能碰上认识姑娘的同学，说说姑娘的近况，也好让儿子死了心，“他学土木的，我拦也拦不住，毕业以后在泽市工作，就是才刚毕业，想跑工地攒经验，工作很辛苦。”
“年轻人工作努力是好事，是好事。”老孟附和道，面上堆出浮夸笑意，“想不到您儿子还是清华高材生——我闺女是华师大本硕毕业的，也不差。”
——华师大？
——真是老天保佑樊祁。
樊照楷这几年听樊祁反复说着心上人的情况，早就听得耳朵起茧，樊祁所知道的、关于那姑娘最近的消息，就是她在上海读大学。蛛丝马迹一一对照，樊照楷心中十拿九稳，试探道：“只是我儿子比令千金小一岁，您介意吗？”
亲爹要为她广结善缘，夕岚也没有办法，只得应了几声，问时间地点。
她与父亲父女一场，到底也没有撕破脸皮，保持着必要的联系，她父亲想让她回泽市，当年太过心急，什么话都和她说过一遍。面对他，夕岚已经习惯刻意保持一些距离，心知世上已经没有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人，一切只有靠自己。
“吃完晚饭立刻回家，到家马上给我打电话报平安。”父亲在电话那头态度强硬，“晚上九点还没到家，我给他家长打电话。”
“我知道了。”夕岚应道。
还好昨天福至心灵，教案写的快，否则今天晚上还得熬夜写教案。
夕岚东西收拾到一半，有学生踩着下课铃来找她问题目，夕岚急着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只能想了个借口：“恩，这道题非常有代表性，还有几个同学也和我问了，我明天课上统一讲，这题空着没事。”
自己当了老师，才知道老师们平时说的话里有多少套路。
步行回家权当锻炼，出了一身汗，夕岚在家洗澡、化妆、换衣服、选包，几小瓶香水之间来回纠结，还是选了伊丽莎白雅顿绿茶，够保险。
她化妆打扮，并非在期待什么，而是年纪渐长，学会尊重每一个人，既然父亲介绍，她也应下了，就不该蓬头垢面的过去。
大家客客气气地吃顿饭，散了就散了，死缠烂打就拉黑，通过父母直接认识的，想必应该不会是穷追不舍的类型。
——不过泽市地方小，清华毕业的真没几个，万一碰上叶澜，岂不是搞笑了。
夕岚心中忍不住偷笑，要真碰见叶澜，就把相亲宴聊成高中二人同学会吧。
父亲代为转达的时间是晚上六点三刻，在泽市王品，对方付账。
王品这种消费水平，夕岚可不敢轻易涉猎，只在上海尝试过一两次，并未造访泽市这家新开的门店。
门店开在泽市世贸大厦顶层，她早五分钟到店，声明预约过临窗的二人座，先行就坐，点了两杯热水，象征性地翻看着菜单。
这里环境幽雅，隐私度高，还可以俯瞰泽市夜景，夕岚对于发展感情不抱有多余的期待，但也不由希望对方风趣些，两人可以愉快且和平地度过这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