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未曾放弃寻找景行将军,如今有些眉目了,将军未死,正在极力寻找。”两两无言相对,他先开口道。
“我就知道他没有死,多谢阿湛了。”她再也忍受不住了,起身冲他行礼,眼泪止不住的挥洒,一行接着一行的流淌,沾湿了浓密的睫毛,沾湿了面上的梨花妆,仿佛像是雨后的梨花花瓣,沾满了冰凉的雨水。
听到这个好消息,她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因为在她的心里景行从来都没有死去,这个消息不过是肯定下来了罢了。并没有极大的兴奋,而是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获的感觉。她极其庆幸老天爷总算在她雾霾散布的天空中出现了一行彩虹,让她重新坚定了活下去的欲望。
“我便知道,听到这个消息,你总归是非常高兴的,能给你忧烦的日子增加些喜事,你也好开心开心。”他低声说到,语气中总归有些许的落寞。
“能知道这些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活着就好了,我不敢再奢求别的。”她垂首含笑怔住了,只盯着茶杯出神。
“或许我们能够像挚友一样对待,抛开俗世烦扰。”他望着她,深邃如碧玉的眼眸中似有一缕哀求在其中,这是他仅此的恳求,微小的,坦诚的。
“能够如此,我是很高兴的。”她勉力莞尔笑起,然而无论笑得多么明媚,仍藏不住眼中的如波涛般起伏的酸楚。“侯爷是居住故居碧云天凉台吗?”
“你知道那里?”他略略诧异。
“我去暮春园时去过那里一次,侯爷庭院里种了许多花树呢,现在辛夷花凋谢了,不过红豆现在已经结果了。”她淡淡一笑,说起红豆,胸口忽的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苦水。
“相思红豆古今同聊把一枚存梦中我自有情如此物寸心到死为君红。红豆乃是苦相思。”他默默吟了一首诗,心底的悲戚油然而生,望着眼前的人,他知道犹如落花一般,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挽住的,亦只得松开手,任其凋零。
“侯爷多相思之苦,然而若是相思之人全然不在意,又何必为难自己呢。不如抛开了去,抬头碧空万里,光辉灿烂,心自然也就跟着开阔了。能够得到侯爷的照拂,我很感激,无以回报。”她蓦然垂下眼睑。
“既然是挚友,那本就应当互相照应,衍儿何必放在心上。”他反而不以为意地爽朗一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尴尬。
“陛下日后在湖心亭设宴,侯爷也去吗?”她的目光含着几分期予。
“衍儿如此说了,我要去的。”他淡淡而笑,放下手中的茶。
如此这般像真的是挚友一样谈话,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候了几句后靳衍便离去了。后宫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了终归对阿湛不好,她也不敢再多逗留,越是看到他,心中的酸楚越是如波涛汹涌般跌宕起伏。
回到揽月殿后,靳衍呆滞的站立在辛夷树下,光芒透过树叶花朵照射进来,投下斑斑驳驳地光影。伸手接住一片落花,凝神闭目,亦有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淌下来。
阿湛,阿湛啊,你的情意自个何曾不晓得。从在燕国时间他的维护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再到晋国忍痛将她送给皇兄,告诉她如何取悦陛下,在她落魄时鼓励她,在她嘉贵仪事件落难时协助她。而在她风光无限,得宠时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眼前。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背后无声无息地付出着,毫无怨言,连言语的回报都不求。
阿湛,能怎么办?她的心中激荡如滚滚潮水来,绵绝不休,不停歇地敲击着她,使她无力言语。
为何要这般好?为何要如此待我?你明知道,此身以此,无以回报。
你为何还要这样压抑自己的哀戚?不让她再增加负担。
忽然觉得自己的眼泪原来这样炙热,烫的她感到有些灼痛,她恍然地用手背拭去眼泪,微微睁开眼睛。恰好有一片花瓣悠悠然地飘落在她的眼上,覆盖在上面,眼前蓦地被一片紫红色笼罩。风裹着暖暖阳光吹了过来,一时吹落更多的花瓣在脸上,肩膀处,吹得眼上的花瓣摇摇欲坠。对景行的爱已经不能是爱了,经历了许多岁月和动荡不安的国乱,那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的牵挂了,不再是爱了。
有那么一霎间,心头的哀痛猛地撞击着,仿佛将她撞醒了,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同样爱李湛的。她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前世的十年夫妻相处,他恰如现在待她这样好,事事周到体贴。
她是爱李湛的,亦如李湛从始至终的爱她,然而她又不能让自己这样爱他。
眼上的落花被风抚下,有刺眼的光芒照她的眼睛,她忙闭眼垂首。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流淌着,沾湿了衣襟,沾湿了落花。
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一切从一开始的选择就是错了,她压根不该代替姐姐的,她根本无力挽回局面,不能力挽狂澜,不能保护母国。
她感到错了,是她错了,错在了自以为可以做到。或许她应该嫁给李湛,两人重新认识,相识相知,同他逃离朝政,去过两人的平凡日子,如此白头到老。
然而,事实已经在面前了,她只能接受。如今她已经是陛下的宠妃了,他亲哥哥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而李湛是长广候,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如玉般的翩翩公子,是许多闺阁小姐的梦寐以求,他往后只会属于别的女人,只曾经有那么一阵子属于她。她不能去告诉他,她是爱他的,不能说,面对他禁不住表露的情意,只能装作充耳不闻,毫不在意他的真心。她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只能逼迫着自己跪着也要活下去,披荆斩棘地走完这条路。
悔恨总是人生中的一部分,人生难免,只是这懊悔太过于沉重了,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听说,太后召长广候进宫,是想把慕国公的孙女慕青牵线给侯爷。”杜蘅拿了团扇帮她遮挡住阳光。
“是吗?如此一来,咱们还要恭贺侯爷了。”靳衍听闻后只勉力浅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不叫它流露半分。
“其实公主原是要嫁给长广候的,只是阴差阳错的嫁于了陛下。奴婢觉得非常可惜,侯爷人俊秀不说,偏偏还愿意倾心待公主,只愿于公主一人白头偕老,这样的佳话实在难得。可惜了,这么错过了。”杜蘅像是自言自语道,面露惋惜之色。
“杜蘅,我在这里的难过与高兴是不是都是你悄悄地跑去告诉他的,是不是瞒着我去的?”靳衍忽然抓住杜蘅的手腕,两眼迫视着她。